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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票大的故乡无限宽广
huanghua.gov.cn  发布:2008-5-26 16:37:35  来自:《渤海潮》2008年第一期  浏览:
 
——田松林访谈录
文/祁胜勇
 
  祁胜勇:田老师您好,回到沧州采访您,这一次感觉离故乡很近,不仅是空间上,更主要的是心灵上。一声黄骅话,一句田老师,又让我感觉到故土的温热。
  在黄骅,许多人都认识您,无论官员、老板还是平头百姓,大家都“官称”您为田老师,这不仅与您长期教书育人培养作者有关,更主要的原因是您的人品修养,有长者之风。
  “大苇洼中寻常见,《蒲堂闲墨》几度闻”,黄骅的老少好多都熟悉您的音容笑貌,熟悉您的作品,今天,我想请您谈谈自己的人生经历,我想,您丰富的生命体验,一定更多地带有时代和这块土地的烙印。
 
  田松林:我出生在新旧社会相互交替的特殊年代。那个时候村子上没有国办学校,到了我上学的年龄,日子就不太平了,老是打仗,教私塾的先生跑回家去了,孩子们就没有学上了。我们家是个大家族,该上学的兄弟有七八个人。伯父是位乡村医生,在村上开了个中药铺。药铺一共三间房,西面的一间是药房,中间的一间是诊室,东面的一间空闲着。伯父就把我们兄弟八个人拢进那间空闲房子,教我们读“子曰”。我们就把那间房子叫“书房”。一间书房,放两张八仙桌,四个人一张桌,正好坐下我们八个人,就开始了我们的学习生活。
  诊室和书房有一道门,来了看病的,伯父就用镇尺敲一敲门,我们就把读书的声音停下来;看病的人走了,伯父又用镇尺敲一敲门,我们就又大声地读起来,那时候念书是放开嗓门唱的。我们的读书声和中药的苦香味传得很远很远。
  我在药铺的那间书房里读了两年,读完了《弟子规》、《三字经》、《大学》、《中庸》、《孟子》和《论语》。伯父说《孟子》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就把《梁惠王》、《告子》等篇章用毛笔抄下来带在衣袋里,随时拿出来诵读。我对伯父治病救人和教书育人的工作很羡慕,对孔子的仁爱主张和孟子的民本思想很敬重。于是就常常勉励自己见贤思齐。
  解放后,村上有了国办小学,我一入学就读了四年级。四年级的课程还是不够学的,我就找来《聊斋》、《儒林外史》、《阅微草堂笔记》、《水浒传》等书籍来作补充。我特别喜欢书中的那些好人,憎恨那些坏人。我也常把看到的故事讲给同学们听,所以我的身边老是围绕着一大帮人。因为我讲的都是好人好报,坏人坏报的故事。所以家长们也都愿意他们的孩子和我在一起玩儿。直到今天,听我讲故事的那些人都老了,但他们还都很敬重我。
  高中毕业后,因为有病没能上大学,我就选择了教书育人的工作。我在中学里教了十五年语文课,当了十五年班主任,工作年年还都是比较先进的。也许是受孔夫子“有教无类”思想的影响,在教书的十五年间,我对学生始终是平等相待的。在我的心目中,学生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接受教育快慢的差别。对接受教育慢的学生,不论是德育方面的还是智育方面的,我从不怨恨,也从没有放弃,始终对他们充满着爱心和信心。一直到这些学生长大了,他们又把我对他们的教育能讲给他们的孩子听。孩子们今天也长大了,都承担了不同的社会职责,也都与我有着比较密切的联系。
  也许是出于一种教师的本能,改行作了行政工作,不管是在文化馆、党史研究室还是宣传部,我都是把文化教育放在首位,举办各种类的文化活动,挖掘发现青少年人才,尽一切所能给他们一些帮助,所以也就团结了一大批优秀人才与有志之士。至今,这些人大部分都走上了领导岗位,仍然认我作老师。
也许就因为有这些原因,所以大家都对我冠以田老师的称号,和高看我的文学作品了!
 
  祁胜勇:借用别人评论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的话,您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邮票大的故乡。
  在您的著述里,浩荡的大洼、带有传奇色彩的历史、朴厚而带有几分鲁莽的土著、浓郁的散发着盐碱气息的广袤乡土,构成了您作品的全部背景,我曾对朋友说,读田老师的东西,你最好用黄骅话读,别有风韵。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价值就是他的独特发现与创造,别人无法替代,在您的一部分作品中,对大洼逝去的历史情态的描述,已有了宝贵的人文史料价值,这让我们知道,我们脚下越来越现代、特征越来越淡化的土地,原来是那样的不同凡响。
  您作为大洼文学的领军人物,我想,您对大洼文化一定有独特的、深邃的思考。
 
  田松林:常言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文化。我是在黄骅那片大海滩上长大的,身上自然就脱不掉芦蒲的洼气和大海的风色。
  在过来的岁月中,黄骅是片荒凉的土地,九河下梢,旱涝无常。民谣说:“涝了收蛤蟆,旱了收蚂蚱,不旱不涝收碱嘎巴。”人的生存、生活条件非常差。但是,做为大洼人,又不能逃避,只能去面对。《易经》中说:人生有一个定数,是不可变的,这就是“命”。还有一个变数,就是通过努力,尽量改变生存、生活条件,争取活得好一些,这就是“运”。我就是这样一个用“坚强的运”改变“艰苦的命”的大洼小子。这种改变性格,世世代代地也就成了大洼人的基因和传统。
  这种改变的过程是苦了点,但也体验到了无限的快乐和甜蜜,增强了激情和力量,也感到了大洼人的自尊与骄傲。
特别是我的出生地扣村,正是在这种“改变”中铸就了一种团结奋斗的人文精神,不管是与天斗,与地斗,还是与人斗,都是响当当的硬汉子,从来就没有屈服过。民国十二年闹逃兵,津盐公路两旁的大小村庄,都遭了兵患,唯独扣村巍然屹立。扣村听说逃兵来了,众志成城,早已森严壁垒。逃兵围攻了三天三夜,虽然也有很多人做出了牺牲,扣村却岿然不动,在历史上赢得了“铁打的扣村”的光荣称号。
  我由学校调到文化馆、宣传部、党史研究室后,对家乡了解、研究的机会多起来。在那段时间,我了解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和事。比如《小寡妇哭坟》呀,《火烧小辛庄》呀,看洼爷爷吹箫,狐狸听箫呀。还有刺杀黄骅的冯冠奎、神枪刘冠山、舍身救村庄的冯大姑娘等等。这些人和事,都在深深地打动着我。我就开始想,在这块土地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会出现这样的人物?于是,就促使着我去进行探讨,去进行研究。使我明白了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我对这些人物进行了一番比较系统地梳理,我得出的结论是:大洼这种荒蛮的环境,塑造人大洼人粗犷的性格,但在与荒凉的争斗中,也培育了独有的敦厚与智慧。这些大洼人,粗犷而有节制,野悍而知机敏,鲁莽而不失礼仪,承受而思进取,憨直而富有牺牲精神。真正体现了大洼人的淳朴民风,创造了独具特色的大洼文化。我拿这些活生生的鲜活的人和事与一些成名的文学作品去作比较,我觉得这些大洼人的人生都“美”于他们,在人生魅力上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认为,做为一名教师,做为一个文化人,有责任把他们反映出来,让他们登上文学的舞台,以便于和更多的人进行交流。
  实际上,我在写这些人物的时候,并没有很费力气,因为他们就是活蹦乱跳的,只是做了些“稍加整理”的工作。我热爱这块土地,我爱这些大洼人,我爱大洼中的每一支诗意的芦穗,我爱那硬朗朗挺拔在风雨中的蒲棒……所感到惭愧的是,在过来的一些小说中,我只是写出了他们的形,在以后的岁月中,我要努力地写出他们的魂。我要努力地与大家一道,缔造富有色彩的大洼文学。
 
  祁胜勇:您曾扶持提携过大量的文学青年,可谓桃李满天下,但更可贵的是,您为人为文谦和低调,从不倨傲,常能与青年人为友,从他们身上汲取艺术活力,这是您成为沧州文坛常青树的原因,也是广泛受人尊敬的原因。
您对做人,对培养后学,一定有自己独特的体会。
 
 田松林:要说我是沧州文坛的常青树,那倒让我感到非常的惭愧了。沧州的创作氛围非常好,文联、作协对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作家都非常关心,只要有什么文学活动,都是把我们举到鼻子尖上,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退休作家看待。为了焕发我们的精神,作协还建立了一个“老作家工作委员会”,让我任主任,每年为我们办一个书号,让我们出作品集。所以沧州的老作家,在文学创作上都没有退休,都还“常青”着。比较起来,我的性格似乎更“中庸”了些。我很喜欢学习,很注意学习别人的一切长处。我认为,在文学创作上,不应当以年龄论优劣;文学作品,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不好,各有特点,各有千秋。我在做编辑的时候,一直主张兼容并蓄,不能以自己的好恶决定取舍。不论是什么样的写作手法、写作风格,只要是写出主题,写出人物、写出故事、写出特色,我都喜欢。我还喜欢与作者交流,作者不分年龄大小,水平高低,我都是一视同仁。都从成全作品出发,特别是步入文坛不久的青年作者。由于在中学教了十五年的语文课,养成了一个指手划脚的习惯,总把青年作者的作品当作学生的作文去指点、去批改。遇到创作上的问题,我总要青年作者谈谈自己的想法,一旦作者出现困惑,我就给他出路子,甚至把我所掌握的资料提供给他们,成全他们的作品,就作者本人与作品本身的材质让他们达到一个最高水平。这也许是作者们愿意与我接近的一个原因吧。为此我也感到很安慰很快乐,很多一二十年前的文学青年,已经写出来的有了名气的或者是没有写出来,已经改行做了其他工作的,至今,还都与我有着联系。他们经常把各方面的信息带给我,丰富我的思想,我感到非常的高兴。我从他们的身上看到很多我所缺乏的新鲜的东西,发现很多很多我应当学习的优点。就这一点,坚定了我的一个信念:向年轻人学习。
  人们都说,老一辈作家与青年作家之间有代沟,相互不理解,也相互不欣赏。我觉得这个问题在我身上并不是很严重,起码说代沟不是很深。我老是觉得青年作家都比我优秀,我总觉得我跟不上形势,总觉得有个怪圈儿套着我。我所以虚心向青年作家学习,特别是向那些颇有成就的青年作家学习,就是为了突破我自己,创新我自己。我也知道学起来很难,突破自己也很难,但,我还是在一直地做着努力。比如对有些青年作家的作品也看不下去,总觉得不像文学作品。这时候,我就把作品推荐给别的作家,与别人去讨论。有时候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不像文学作品。但我还是要追问几个为什么。不像文学作品怎么能发表呢?不像文学作品怎么会有卖点呢?是不是那老的俗成的思想,障碍了对问题的认识。于是,我就再翻开来读,总要在作品中找出特色和代表着希望与进步的方向问题,从而想到自己的不足与落后。所以,我特别喜欢与青年人交朋友,喜欢与青年人谈心,与青年人交流,与青年人一起讨论作品。我的交往很广泛,有文学创作方面的,有书法、绘画方面的、有教育界的,也有政界的、企业界的、宗教界的。从他们的身上我可以获得很多知识,使我这七十多岁高龄老者的思想很丰富,活得很充实,也很有活力。大概这也算的上是我人生的一个追求吧!
 
  祁胜勇:听说近几年您在沧州弘扬国学,影响很大,主要是怎样的方式和内容?有怎样的社会效应?您几年来乐此不疲又在感受着怎样的愉悦?
 
  田松林:搞国学教育,是近两年的事情,进入到2008年,已经三个年头了。前面谈到我人生经历时说过,我读过《四书》,而且受益匪浅,我的为人,我的文学语言,是受到了国学文化影响的。之所以兴心弘扬国学文化,是在党中央提出“建设和谐社会”以后。当时我就想,社会为什么不和谐?就是人与人之间缺少了仁爱。因为人生活在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组成了各种的相互关系;比如上下级关系,父子、夫妻关系,朋友关系,老板与员工的关系等等。维系这些关系的一个最最关键的因素,那就是“爱”。如果在这些彼此的关系中,把“爱”抽掉了,剩下来的,那就只有矛盾和斗争了。社会不和谐,人与人之间不和谐,坑蒙拐骗、抢劫、杀人就都出现了。犯罪率高了,特别是青少年犯罪触目惊心,就是因为整个社会缺失了“仁爱”。而“仁爱”是国学教育、儒家学说的主要思想。在这样的一种社会现实下,弘扬国学文化,推崇仁爱思想,就是特别重要了。2006年的春节一过,我就找了几位有国学修养、有奉献精神的退休老同志商量了一下,就把国学教育搞起来了。为了把这一活动正规化,在文联的支持下,挂靠了沧州文学院,由何香久任院长,我任常务副院长,创建了沧州国学院。授课内容以儒学为主兼学诸子百家,全市普及《弟子规》。授课采取了不同的形式。每周日沧州图书馆公益讲座,时间是上午8:30-10:30,每次听众都在60-100人。除去公益讲座外,还在中、小学、乡镇、企业、街道建立了国学教育示范基地,有针对性的、定期的进行授课,受到了沧州人的欢迎。我是比较热心这一工作的,有一次到监狱里去讲《弟子规》,讲完后,有两名服刑人员哭起来。我问其中一位为什么哭。他说:“老师,你讲得这孝、悌、谨、信,我过来从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做人还要坚守一定的准则。过来,我都是以我为中心的,任意所为,所以就犯罪了……”
  我问另一位服刑人员:“你为什么哭?”
  他说:“老师讲的孝、悌、谨、信我想知道,可过来又有谁告诉我……”
这两位服刑年轻人的心里话,深深地打动了我。赵朴初老先生说:“国学文化是我们民族智慧、民族心灵的载体,是我们民族生存、发展的根基,是几千年来维护我们民族文明的纽带。如果不弘扬光大,任此文化遗产在下一代消失,我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我作为一个学习过国学文化的老年知识分子,负有一种很大的责任感,我就想尽自己的一切所能,把国学教育结合当今党的方针政策,一直地做下去。就目前为止沧州的受益群众达三万多人。特别是结合孟子的民本思想讲十七大的民生主题,学员们听起来更加心明眼亮。在弘扬国学的工作中,我自己的受益也是很大的,结合授课,我写了两本书:一本是《弟子规》解读,一本是“《孟子》民本思想浅议”,还以传统美德为指导写了几十篇文学作品,从水平、质量上还都是不错的。
  弘扬国学这一活动,使我的学习更加努力起来,深深地理解了“书到用时方知少”的道理,感到生活更加充实,精神更加愉悦,也更加体会到了“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的真正乐趣,体验到了付出得以回报的欣慰和幸福。我要把这一活动一直坚持下去,争取做得更好、更大。
 
  祁胜勇:很高兴见到您身心俱健,还是多年前的老样子,大家想知道您怎样计划您的晚年,在创作上还有怎样的目标?我想,您的独特的人生经历是一座富矿,熟悉您的乡党都在期待着您能把更多的文化宝藏挖掘出来。
 
  田松林:过了这个年,我就七十二周岁了,已经到了古来稀的年龄。更大的奢望没有了。在两个方面的努力我倒是还想继续下去。一个就是在退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发过的尚未发过的各种体裁的文章,还不曾成集的,有那么三、四百万字,我打算分门别类的整理一下,出版一套《蒲堂系列》十卷集。目前已整理了二分之一。一个是用国学思想为指导,结合当今生活写二部长篇小说。能完成这两个任务,也就差不多到了生命的尽头了。
  如果让我总结一下,我认为,人这一辈子,是学习的一生,自新的一生,创造的一生,是最幸福的。
  谢谢朋友们老是惦记着我,老是关心着我。
  以上所谈,我都是随便说的,如果牵涉到有些朋友都是无意的,请朋友们批评与谅解。
 
  田松林,中国现代作家,笔名芦雁、芦风、蒲堂居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沧州作家协会顾问,沧州文学院名誉院长,国学院常务院长,老作家工作委员会主任,《秋实》杂志主编。
  1959年参加工作,曾任过15年中学语文老师,学科带头人,文化馆馆长,宣传部、党史办公室领导干部。1984年调《无名文学》历任编辑、副主编、主编、沧州作协副主席、文联党支部组织委员等职。自1976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中短篇小说集《黑船》、《老洼》,散文集《梦的衣裳》,笔记小说《蒲堂闲墨》、电视剧《又是十七个年头》、《乡间传奇》等。作品有鲜明的地方特色,被誉为“大洼文学”,小说作品多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传奇文学》、《读者》等刊物选用,并荣获第七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第七届《小说月报》百花奖。
(编辑:培发) 留言评论】【在线投稿】【打印网页】【关闭窗口】【↑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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