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北楼主

 

　　应，是应对；世，是社会；功，是能力。连接起来便是应对社会的能力。这种能力任人皆有却又大小各异，我的“能力”曾获益于对中国象棋的感悟。不过，读者诸君切莫误解，我基本不会玩棋，我的“感悟”不在棋术，而在棋理。

　　最初接触到象棋，是在读小学三年级时。班里搞兴趣小组（不是如今强加给孩子们的各类竞赛或补习，而是真正依照孩子们的天性意愿来选择的以游戏娱乐的形式启智的一些文体项目），每个学生都要报名，但前提是只允许参加一项。这可真是个万难的抉择！因为我实在舍不得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也因为我觉得自己无论学什么都会轻轻松松游刃有余，为什么只能选一项呢？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兴趣有的是精力，然而这些充足的理由最终作茧自缚，我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报出我的决定，老师便根据各兴趣小组的人数多少搞平衡，把我给平衡到了“象棋组”。说起来我对象棋并不太反感，看到别人玩儿，也要掺和进去支招儿。我们那时的棋盘，在印着“楚河”、“汉界”的地方还要用毛笔再添上两行字：“河边无青草，不要多嘴驴。”就是专骂乱支招儿的。从一个耐不住寂寞的旁观者到一个堂堂正正的棋手，这应该是好事情呀，可人的性情往往逆反，越阻止干的越想干，越催促干的越烦干，一旦入了组织有了任务定了目标，就如同穿了鼻具的牛犊子，连撒欢的那点兴致都没了。情趣情趣，必先出于本心发乎真情才会有趣味儿，否则岂不成了受罪！

　　我就是抱着受罪的心态开始学象棋的，那成绩自然可想而知。一个学期下来，我从正座退到偏座，从棋手变成了“打谱员”，类似于影视剧组的场记，别人每走一步棋我便在谱稿上记下一笔，什么“车五退四、卒三进一”之类，枯燥的如同小和尚抄经。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你入了这个组再去掺和别的项目就像亏了理，不仅同学排斥你，连老师也批评你没有恒心不成大器，再要偷着玩儿点别的，打球呀弹琴呀，挺正当的事儿，竟像是做贼一般。好不容易熬到放寒假，心想再开学会不会重新报名分组呀，谁知还没到开学时间，我就被老师找到家里去，他说什么什么原因不能再教你们上课了，今天把你找来就是告诫你一定别把棋丢了，要好好地学习好好地研究。老师说我的性格浮躁必须要用象棋来磨练，不然将来百无一用，又说象棋里面有能够终生受用的学问，要精通了棋理，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说到最后，老师竟动情地流下了眼泪，拉住我的手长叹一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呀！吓得我连忙表忠心：一定要学好象棋，一辈子都研究它，给老师争光！

　　老师被上级调走了，我的“忠心”也喂狗了。新学期果然重新分兴趣小组，这一回我没再犹豫，而是胸有成竹，捷足先登，我报了“朗诵组”。我喜欢穿上学校的演出服——雪白的上衣海蓝色的裤子，脸颊上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迎着清晨的太阳集合在大操场上朗诵贺敬之的《雷锋之歌》。……从无数次的豪情万丈、无数次的浅尝辄止再回转到棋盘上，我已经是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人往往有这种情形：某些味同嚼蜡不耐其烦的事情，及至时过境迁重新相遇，却会带来“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并连带着产生“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悔悟。中队长是一个古怪的“棋迷”，说迷，他的作业桌上终日摆着棋盘，布置任务也好召集会议也好甚至打着电话端着茶水叼着香烟，那眼神也要时不时地瞟一下棋盘，似乎那里有一根线在牵着他的神经。到了周末，战士们玩棋他更是一个忠实的观众，很懂规矩地站在旁边双目凝神一言不发，抽光了两包“大前门”也不肯离开；说古怪，没见过中队长和任何人对弈，别人邀他也不上场，它是在自己和自己玩儿，却又不曾挪动过一颗子儿。这情状，用现在的话说“真是太深沉了”！战士们甚至以“中队长究竟会不会下棋”来打赌，赌糖赌烟赌酒赌牙膏赌替一夜岗赌洗臭袜子，一同赌到中队长那里，红嘴白牙地吵嚷一顿，他只帮着吃糖喝酒抽烟，根本不置一词。

　　知道中队长的棋术可能很“厉害”，是在一天我站夜哨他带班的时候。那一夜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他查完哨把我从岗上叫进温暖的值班室里，让我脱了大衣烤着炉火坐在桌子对面，指着棋盘说：“听大家讲你喜欢古文，说话爱用四、六句，找找看这棋里有多少句子？”我当兵时十五岁，可谓“初生之犊”，读课本不多，但看闲书不少，自信反应也够机敏，中队长要考“四、六句”，岂不正中下怀！于是，我便忙不迭地数道：“马走日、象飞田、炮打接子一溜烟……”中队长一听马上“哈哈”大笑起来，连手上的香烟都颤掉了灰。等他笑够了，便拿起大衣给我披在肩上说：“你还是去站岗吧，等冻透了再给我写篇四、六句的‘观棋心得’来！”……

　　2004年，战友们通知要在天津塘沽搞一次30年大聚会，我突然又想到了这件事，便一气呵成了下面的文字：

“棋盘有字，楚汉分明，半壁江山，对峙称雄；阵图周正，壁垒森严，知己知彼，动静参玄；为政以德，众星捧月，老帅居中，仕相紧列；红黑相让，先礼后兵，筑好沟堑，再谋冲锋；犄角之势，必有后援，马腾乾日，象稳坤田；车攻正路，炮架隔山，遥相呼应，切忌孤穿；短兵相接，势成白刃，先谋过河，再求逼进；兵不厌诈，趋吉避凶，不战而胜，才谓神功；丢卒保车，非为定理，不枉杀戮，以伏待起；一子之易，玄机万变，举落之间，老谋深算；轻而易举，当心陷阱，回头无岸，时时警醒；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同仇敌忾，长歌当哭；谋城谋国，莫如谋心，杀伐无度，必生祸根；甘为牺牲，愿作桥梁，九泉含笑，亦享荣光；残羹冷炙，尽力调和，胜负转瞬，应心一得；未出茅庐，先定天下，胸有成竹，万难不怕！……”

　　我没能在那次聚会上见到当年的中队长，也就没能交出这份“观棋心得”。今天重读，庆幸没交为好，因为它虽然有了“四、六句”的形式，但内涵依然十分肤浅；我想，中队长和我的小学老师一样，是要通过象棋来教给我一些做人应世的道理，而不是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棋手。天命之年，我终于懂得了世事如棋，懂得了变化与顺应，懂得了秩序与守则，懂得了伸缩与行藏，尤其是懂得了自己属于哪颗棋子，并懂得了如何去把握这颗棋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