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弓长
大姐病了,还不轻,是中了煤气。差一点酿成了大祸。
年前,大姐要回老家。说是一年了,家里必须要扫扫房,闲了一冬的房子也得通通烟儿,这才像个人儿家。我们拗不过她,只好把她送回乡下的家。灾难恰恰就在这天夜里发生了。
大姐是个利索人,她一人生炉子烧热水,扫房子,擦玻璃,清除一年来的垃圾污垢。整整忙活到天黑。劳累了一天的大姐早早地躺下休息了。
夜里,大姐在睡梦中,就觉得一位远房的嫂子在拼命地喊她:“别睡了,快起来!再睡你就活不了了!”大姐本能地挣扎起来,向外面走去,可没走多远,就一头栽倒在外屋的门衔上,随即昏了过去。
120把大姐拉到医院里,紧急抢救,命保住了,可本来就不爱说话的大姐,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见了我们只知憨憨地傻笑。
大姐,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也就是花甲之年,按说应该是拿着退休金,养老享清福的年龄。可大姐不能,大姐需要做的事很多。
儿子在城里工作,两口子都忙。前年,儿子的儿子出生,大姐搬到儿子家,奶奶看孙子天经地义没得说。这个孙子很淘气,要吃要喝要抱着,一刻也不让奶奶消停。可大姐并不觉得累,总是见缝插针提前把一家子的饭做好,能让上班的回来吃上可口的饭菜。在她心里孩子们的工作可是天大的事,下班回来再做饭、忙家务,就影响了工作。只有她是个清闲人,把家里的活都包了,心里才塌实。
大姐除去看孩子做饭、做家务,还想着挣钱。一家人要吃饭,还有行事为人随份子,这些都得用钱,没钱真的不行。前年,儿子单位集资买楼,大姐硬是拿出七万块给儿子添上。这也许是她多半辈子的积蓄,或者还从老邻旧居那借了债。
大姐没有工作,也不是非农业户口,是个地道的农村人。大姐夫总是出去做买卖,但也总挣不到钱。家里的十几亩地,大姐不仅成了主要的劳动力,地里的收入也成了主要的经济来源。
儿子、闺女都想按月给她钱,可她不要,大姐说,她还不到手心向上的时候。
大姐挣钱,没有别的手艺,就在儿子楼下放杂物的小房里支上炉灶烙大饼、蒸包子卖。每天凌晨两点的五更,五点半出摊八点前回来看孩子。一个月下来,除去成本硬是剩了五百块钱。我们从心里替她难受,可大姐却高兴得孩子似的,说是这些钱在村里行事为人随份子,够了。
大姐,实际上是我老婆的姐姐。我和大姐认识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当时,我俩每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足百元,可以说是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在张罗结婚时,不仅没房子,就连买套新衣服,做被子的钱都拿不出来。在我们为置办结婚用品发愁时,大姐从乡下赶来,带来了自己地里收获的棉花,一针一线地给我们做了崭新的被褥,让我们能够省出钱来买了一张圆桌和两把电镀椅子,算是我们结婚的奢侈品。这时,我才知道,在这个“清一色”国家干部的家庭中,还有一个生活在农村的农民大姐。
在我的印象中,大姐总是在大家最困难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们都称她是这个家里的“及时雨”。
我们第一个孩子出生后,老婆休完五十六天的产假,单位催着上班,孩子没人照料,老婆急得直哭。这时大姐来了,她是扔下地里的庄稼来的,一住就是三个月,而后又把孩子带到乡下,为的是能让我们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二十多年来,包括两个妻弟家的孩子大姐都帮着照看过。
前几年,老岳母得了病,住院治疗。几个儿女轮流看护。大姐却说,伺候咱娘的事我包了。你们都有一摊子工作,你们去忙你们的。她一头扎进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没黑没白地盯着,别人替都替不下来。老岳母出院了,大姐也回家了,她是惦记她那该收获的庄稼,再不收割就扔在地里了。
老婆告诉我,大姐青年时可是家里的骄傲,村里的村花呢。大姐初中毕业回村务农,担任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长,她组织青年妇女成立铁姑娘队,修台田,种水稻,改土治碱,战天斗地,飒爽英姿。白天忙在地里,晚上组织活动开会学习演节目,是远近出了名的积极分子。
大姐的出色表现很快引起了公社革委会的重视,选拔她到“四清”工作队,先后去几个村里进行“四清”工作运动。当时人们都说,大姐肯定是前途无量的,至少也是公社革委会的副书记。人们说这话,除去大姐的能干外,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因为我岳父就是这个县的领导干部。用现在的话说,大姐是德才兼备加关系,哪有不被重用的道理呢。
老婆跟我说,大姐的不幸是从她的婚姻开始的。在大姐二十二岁生日时,说媒的上门提亲了。这是一个很近的亲戚,说的又是亲戚的亲戚,知根知底。对方根红苗正,家庭好,出身好,是地道的贫下中农。小伙子高大结实有力气。在那个年代里,这可是没的挑的好人家了。父母没有意见,大姐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其实,大姐的心里是有意中人的。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是他们“四清”工作队里的同事,人长得帅气,品行好,年龄相当,而且工作能力强。可当时在我们这个县城里,“刘巧儿和小二黑”是没有那么幸运的,这里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那可是伤风败俗,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敢做敢为的大姐这时也成了哑巴,终于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父母,更没有向那个小伙子吐露心曲。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大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老婆,也许这事就成了大姐心中永远的秘密。
大姐嫁到了那个偏远的小村里,就像一个重磅炸弹在村里爆炸,引起了巨大的冲击波,人们把大姐看成是仙女下凡。在村民的眼中,大姐不仅长得像“天仙”,而且能说会道有文化,同时还是县里领导的千金。身份可不一般呢。全家更是把大姐当天神一样供着,大姐夫发誓要把这个家弄好,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让大姐幸福。
可大姐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高贵,下地干活,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尊重邻里。为那个村里带来了新鲜的风。走下“神坛”的大姐成了村民的主心骨。村民有事都愿意找她给拿主意。
原来的公社党委把大姐的档案转到大姐呆的那个公社里,公社领导很快找到家里,说是计划生育小分队没有队长,大姐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个看起来让人兴奋的消息,却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限的恐慌:大姐如果走出去到外面工作,再当了国家的干部,她还能回到这个家里来吗?!全家人开始轮番做大姐的工作,找出一万种理由,述说着大姐出去工作的困难和坏处。大姐夫又一次拍着胸脯表示:他会让大姐幸福一辈子!
为了这个家,为了别人的感受,大姐在决定自己命运的紧要关头,又一次做出了妥协。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像这样能够离开这个小村的机会有好几次,但都是这样在全家的劝说中成了泡影。
大姐,为这个家庭生育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大姐在培养孩子上却表现了异常的坚强。不管生活多艰苦,不管多忙多累,也要培养孩子上学读书,先后把两个孩子,送出那个偏远的小村,成了那个村里第一、第二个大学生。在县城有了像样儿的工作,如今都已成家立业。
这也许是大姐最最欣慰和自豪的事情了。
老婆说,大姐有她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对幸福生活的独到追求,只是我们无法理解。她最快乐的事情,也许就是她在那个小村里的威信,是乡亲们的那种信任和尊重,是大事小情,都来找她商量、出主意时的那种渴望的眼神和至尊至上的情感。
大姐已经融入了那个她倾注了全部精力的小村,她属于那里的乡亲。她是他们心中的图腾。
弓长,黄骅人,供职于某市委宣传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