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长白山粗犷而色彩斑斓的秋天。然而最让我梦魂萦绕的，却是那如烟如醉的长白山红叶。

　　说起红叶，就不免联想到那些赞美红叶的诗句。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唐代大诗人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千古绝唱外，还有“万片作霞延日丽，几枝寒露苦霜吟” “一坞藏深林，枫叶翻蜀锦”等许多脍炙人口的佳句，无不生动形象地描绘出红叶的丽姿。

　　红叶不仅是美丽的，而且是多情的。古代许多文人雅士，都喜用红叶题诗，以寄托情愫。至今还流传着许多“红叶题诗”的佳话。

　　我对红叶的深厚情感，是从部队回林区工作后才产生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时任林业局工会宣传干事，领导让我们这些小青年到基层林场去体验生活，我来到了槽子河林场。老场长把我安排在场部的招待所，窗外是一条山溪从招待所前蜿蜒而过，后头的山岗上，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几天前还是山峦叠翠，几场飞霜就把山林染红了，漫山遍野，如火如荼，似炙热的火焰，如绮丽的彩虹。凝神审视，那红叶的颜色，也不是用一个红字就可以概括得了的，它红得有浓有淡，有深有浅，或浅绛，或猩红，或粉红，或紫红；有的是红里透紫，有的是黄中带红，还有的淡红中透出几丝绿意。在这红叶的海洋里，偶尔还夹杂着几簇金灿灿的山杨、榆丛，岗顶上那几株小松树却青翠欲滴，各种色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图画。林业工人们就是在这美丽的环境中辛勤的开拓，为长白林海的未来增添更加壮丽的景色。

　　一天傍晚，我和几个年轻的工人，跟老场长查看山场归来，他领着我们爬山抄近路回场部。奔波了一天的人们，登上岗顶时就拖不动腿了。老场长提出休息一会儿，欣赏欣赏那满山的红叶。我们坐在岗顶的大青石上，举目四望，只见那远近的山峦，处处红光闪动，我觉得那一簇簇红叶，像是怒放的鲜花。我仿佛置身在红霞里，畅游在花海中，满身的疲劳被红光冲个殆尽。也不知老场长在什么时候离开我们的，他捧着一把红叶喜滋滋地回到大青石边，坐在青石上，爱不释手地捧着红叶瞧着，双目闪烁着深情的光点。我瞧着他那若醉若痴的神情，忽然想起红叶题诗的典故，忍不住笑了，想不到这个在战场上拼搏了十几年、行武大半生的铁汉子，却有这等雅兴。当我把想法说出来后，老场长深沉地望着我说：“我可没有你说的那种雅兴，我爱红叶那是另有原因的。”

　　老场长告诉我们，在解放战争期间，他还是个排长。那年秋天，正值满山红叶时，他们的部队在长白山麓追剿匪徒。有一次，在一座火焰山似的红叶岗上，他们连遇上了差不多一个营兵力的敌人。匪徒们仗着人多势众，在山岗上筑堡顽抗，仗打得很激烈。经过一场浴血奋战，终于歼灭了匪徒，红旗在敌堡上飘扬。然而，连长和他们排的十二名战士却血染红叶岗，长眠在大红锦簇的红叶丛中。从此，老场长一见到红叶，便怀念起那些把生命献给祖国的战友，常常采一束红叶插在案头。

　　我听着老场长深情的讲述，凝视着火焰般的红叶，仿佛觉得满山都是火红的战旗，像是战士们当年浴血奋战的烈火在燃烧。啊，我的心颤动起来了，倏地闪过一个意念，长白山的红叶之所以这么红，这么美，那是因为浇灌着革命者的鲜血！

　　二十多个春秋逝去了，我也早已远离林场和林区，许多印象变得淡漠了，惟独长白山的红叶仍牵挂着我的心。

　　十五年前，我在林业局任党委办副主任时，早已超过离休年龄的老场长在林业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上级为了照顾老干部，让他回到老家河北正定养老。在送他时，他深情地说：“我人离开了这块土地，我心离不开这里，我死后也要把我的骨灰撒在长白山的红叶林里。”

　　前年的秋天从父亲那里得知老场长患癌症在石家庄住院，我专程从黄骅去石家庄看望老场长。

　　来到医院，老场长的大儿子已在门口等候，他说：“我爸的情况很不好，听说您来看他兴奋得一宿也没睡觉，现在睡着了。”我说：“不要叫醒他。”

　　我刚一迈进病房，便觉得眼前红光一闪。抬眼望去，只见靠里边的窗台上，放着个炮弹壳做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红叶，乍看，倒真像是一簇红花。那狭长的叶片儿被射进的阳光照得通红透亮，又仿佛用红玛瑙琢成的精美的工艺品。红叶，把我引向遥远的过去，想起老场长对红叶的感情，真是一往情深啊！我不由自语道：“老场长的红叶情还是那么浓！”

　　“可浓着呢，简直是着迷了，”老场长的大儿子边给我沏茶边说，“前些年身体好，每年都要去长白山看一看他战斗、工作过的地方，到那红叶林边住上几宿。近几年，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他也要想方设法在秋天，弄来一束红叶插在他的案头！”

　　谈话之间，老场长醒了，他用那曾经有力的大手，颤栗而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老泪纵横。“想你们啊！”“这次相见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我说：“我会常来看您。”老场长说：“我就快要和我的那些长眠于红叶林中的战友们相见了！到那时，你也一定要到红叶林来看我。前些年，去长白山，听说你们一家人也都离开了那里。去年才知道你在河北工作，近几年，听他们说咱们局发展得很好，开发长白山旅游，还在修旅游飞机场，可惜这些我不能亲眼看到了。你们要抽时间回去看看，不要忘了那片黑土地，那美丽的红叶林。”

　　从老场长那里回来后，我的大脑里总是时常呈现出那一片片的红叶林和老场长老泪纵横的面容。

去年深秋，在枫叶红的季节，得知老场长仙逝，我好长时间难以从悲痛中走出。老场长知道在这个季节，他要去和他的战友们在那片红叶林里相聚。我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他和他的战友们在那片红叶林中激战的场面，看到他们为林区建设发展身披彩霞在红叶林中穿梭的身影，也仿佛看到了长白山一个花团锦簇的春天。

陈太龙，《今日黄骅》报社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