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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梢 河
huanghua.gov.cn  发布:2008-9-17 11:41:32  来自:《渤海潮》2008年第二期  浏览:
文/杨宝恒
  牛梢河,一条弯曲的河。
  水生撑筏子还没回来。媳妇大簸箕一直蹲在牛梢河的河沿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每天水生归来的河口焦急地等着。这已成了大簸箕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个在她看起来胜过自己生命的习惯。每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河口早就出现了水生撑筏归来的身影,而今天却是个例外。太阳都快落山了,水生还没见影儿。这使得大簸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今年水大,从上游涌下来的混水差不多要把牛梢河的河堤撑暴了。往日,大簸箕蹲在河堤上等汉是居高临下。而此时,大簸箕蹲在河堤上却有一种水没头顶的感觉。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这个时候丈夫应该早露头儿了。
  牛梢河,因形状和牛梢头相似而得名儿,是一条自然形成的河流。水生和媳妇在牛梢河边儿开了个小餐馆儿。每天一大早水生都撑着筏子去远在五里之外的县城去卖鱼、买菜,顺便来回捎一些镇上去县城赶集的人。拉再多的客水生也从来不收一分钱。这是老早以前父亲立下的规矩。
  水生的父亲过去是远近有名的老渡手。牛梢河两岸的人都搭坐过老爷子的筏子。老爷子靠捕鱼为生,牛梢河就是他的家。筏子划到哪儿,就在河岸上立火暂住。等把网起了,鱼卖完了,就起身沿河而下,继续找个水界下网捕鱼。五十岁的时候,才娶了一个贵州媳妇。老爷子的婚姻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有一年也是发大水的时候,老爷子拉了一个死也不愿下筏子的姑娘,说啥也要跟着老爷子一起过日子。水生父亲急了,“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的,你不会幸福的,再说我一把年纪,也不相配啊!”姑娘苦笑着说:“俺回去也是饿肚子,跟着你最起码不会饿死。你是个好人,俺跟定你了,要不俺就跳河。”说罢,真的一头扎进河里去了。这可惊坏了水生父亲,赶忙给救了上来。后来有人说,这是水生父亲阴德积得太深了,上天给安排了这么个姻缘。就这么,大簸箕出生了。大簸箕一生下来,哭得嗓门儿就大得出奇,又粗又嗡,嘴大得跟簸箕似的。两口子商量了一下,就给起了大簸箕这个名子。说来也怪,贵州媳妇生下孩子不到一个礼拜就没病没啥的死了。
  大簸箕是在父亲的筏子上长大的。
  大簸箕八岁那年,随父亲打鱼时,有两个要饭的要搭筏子到对面的村子讨饭。那是一老一少,饿得说话都没力气了。年老的一上岸,就“扑嗵”一声跪到了地上,拉着大簸箕父亲的手说:“这位好心的大哥呀,你把俺这个孩子收下吧,跟着你他也许会活命。”老人流着眼泪说:“其实他也是俺在要饭时捡到的。当时,这孩子已经饿得快没气了。我年纪大了,哪天死也不知道,万一我归了天,就苦了这孩子啦!”就这么,大簸箕就多了这么一个哥哥,就是水生。那是一九七四年的事,水生十岁。
  水生平时不爱说话,但很懂事,早早地就把父亲那套捕鱼和撑筏技术学到了手。看到水生小胳膊小腿儿地学着他撑筏捕鱼的样子,父亲高兴得迷着眼睛叭哒叭哒地直抽烟。
  等到水生二十五岁那年,父亲已经病得爬不起床了。就把他俩叫到床边给订了终身。美得大簸箕一把抱过父亲的头,亲得老爷子满脸哈拉子直流。水生低着头一言不发。老爷子拉过水生的手说:“孩子,我知道你妹妹配不上你,我是不放心她才出此下策的。”老爷子满脸泪水,“我只有把她交给你,我才能闭上眼,我知道你一定会善待她的。”“你老人家说哪里去了。”水生抹了一把委屈的泪水,故作欢喜地说:“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水生何德何能啊,我的命是您老人家给的,我的媳妇是你老人家给的,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您老放心,我水生活一天,就让妹妹高兴一天!”老人笑了,当即让他俩双双磕了响头,拜了天地。
 
 
  水生在父亲去世后,就把积攒的钱全都清了出来,在牛梢河紧靠镇边儿的地方开了个小餐馆儿。因为人们去县城赶集上店儿,都得从那里搭乘专门营业的竹筏起程,所以,人气很旺。有时候,水生也跟媳妇着急。一来媳妇不会做菜,二来媳妇算帐也稀里糊涂,不是算多就是算少。水生一下厨儿,前台也顾不上,只好由着大簸箕做主了。好在,算多了人家不干,算少了也权当请客了。有时,水生也逗媳妇:“是不是也有些人是冲着大簸箕你不会算帐来的?沾个钱光?”大簸箕大嘴一张,吼道:“要是看我不顺眼,要不你再找个后的!”“别、别、别……”水生只好陪笑脸赶快哄。说真的,大簸箕要是耍了钗,真连个端盘子的人都没了,就更苦了自己。
  水生在大簸箕的眼里就是自己的命,水生一离眼,大簸箕立马就觉得丢了魂儿,不知道该干嘛。在别人面前提及水生名字的时候,她都是一口一个“俺水生”怎么着怎么着……有哪个娘们儿姑娘多瞅水生几眼,她会毫不留情用她独有的大嗓门儿大骂:“怎么着?想撬俺水生咋地?”没等人家辩解,她就又大骂:“看你那骚样儿,俺水生不喜欢你这类!有俺大簸箕在,谁也甭想动俺水生的心思!再说,俺水生心里只有俺,谁也撬不走!”为这,水生没少给人家赔不是。
 
 
  等到天傍黑的时候,大簸箕突然一惊,一轱辘从地上站起来。河口处水生撑着筏子回来了。大簸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张开大喇叭嗓子就喊:“水生……”没等筏子靠岸,大簸箕就一下子蹦到了筏子上,一下子搂住了水生的脖子,一边流着泪一边惊喜地说:“吓死你媳妇了!怎么这时才回来?”水生摘开她的手,指了指筏子前稍儿,“今天救上一个人来。” 大簸箕回过头走过去,这才看见筏子上还躺着一个人。她连忙蹲下身,见到的是一个穿着白连衣裙的姑娘,紧闭着双眼。衣裙因为湿透的原因,紧包着她曲美的身体。一头长发湿辘辘的,乱蓬蓬的遮住了姑娘大半张脸,嘴唇白的连一点血色都没了。脚上没有鞋子,胳膊和腿像剔了骨头一样,松软地瘫在筏子上。要不是看见姑娘的胸脯在一起一伏的在微弱呼吸,大簸箕真的以为是个死人了。
  晚上,餐馆儿没有开张。
  被救的姑娘还在昏睡。大簸箕急不可耐地问:“这到底是咋回事呀,啊?”水生一边观察着姑娘此时的状态,一边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水生卖完鱼,又买了一些店儿里必需的蔬菜后,见天阴的厉害,加上今天没有搭筏子的乡亲,就急忙地返程了。就在行走到一半儿路程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漂过一个白呼呼的东西。等那东西漂近了水生才惊愕地发现,原来是个人。好在水生是个救水行家,折腾了好一通,直到姑娘有了正常呼吸了,这才把姑娘运了回来。
  大簸箕一夜没合眼。一直守候到第二天天亮。姑娘一醒来,大簸箕就在炕上兴奋地跳了起来,“哈!哈哈哈!你总算死不了了!”姑娘吓了一跳,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怔了怔神,略带惊慌地问道:“大姐,我这是在哪儿啊……”大簸箕一下从炕上跳到地上,大嘴一咧,兴奋地把头凑到姑娘跟前儿,“你这是在俺家呀!大簸箕家,不,是水生家。”见姑娘仍是惊恐万状,大簸箕马上缓和了口气说:“别害怕,是俺水生从河里把你救到这里来的!俺是好人,不是好人就不会救你了。”见姑娘还在犹豫,大簸箕一指姑娘,“你这衣服还是俺大簸箕的呢,俺给你擦的身子,俺给你换的衣服呢!”姑娘低头瞧瞧衣服,又瞅瞅大簸箕,愣了好半天神,突然爬起身,在炕上“当当当”给大簸箕磕了三个响头。大簸箕大嘴一咧笑了,“哈,要谢你得谢俺水生,是他把你从河里给捞上来的。不过,他这会儿不在,捕鱼去了。妹子,你歇会儿,俺给你做点吃的去。”转身大步走到屋门口儿,又止住脚回来了,一脸的苦笑,“还是等俺水生回来吧,也快回来了,俺不会做饭……”大簸箕反倒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不好意思起来。 
 
 
  姑娘是这样回答水生两口子落水原因的:她是个面临毕业的学美术的大学生,名叫水妹。为了画出好作品,就深入这个相对不太开放、自然景观保护的比较好、风土人情又不受外界影响的地方写生,积累素材。那天在牛梢河上游写生时,因在河边蹲着画画时间太久了,一起身便两眼一黑,跌到水里。水生虽然对这姑娘说的这个落水原因有点怀疑,但是,也没好意思提出疑问。毕竟不沾亲带故的。问甚了,像有咋回事儿似的。人毕竟救过来了,别的都是次要的。
  姑娘在水生家一转眼呆了一个星期了。人很勤快,打扫屋子、替大簸箕打理前台样样做的没挑儿。这可喜坏了大簸箕,“妹子,俺水生要有你这样一个媳妇就好了,省得他每天里里外外忙得让俺心疼了!”姑娘脸一红,大簸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直肠话有点让姑娘吃不消了。猛得用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张贱嘴!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啊,俺大簸箕说着玩儿的,你真要是动俺水生心思……”说到这,大簸箕立刻像变了一个人,恶狠狠地说:“你真要是敢动俺水生的心思,大簸箕就拍扁了你!”水妹让大簸箕没头没脑地一通胡话给闹懵了,“你看你嫂子……”
  自从水妹打理前台后,水生真是省心了不少。这个水妹,结帐,迎送客人,端茶倒水,清桌儿上菜,那叫干净利索。客人们都夸水生找到了一个好帮手。水生憨厚一笑,“人家是大学生哩,临时给俺帮帮忙的,俺水生哪来那么重的福气请人家在这常留啊。”大簸箕在一旁冲水生大嚷着:“你还想让她在这常留?”有位食客凑近大簸箕耳朵故弄玄虚地说:“大簸箕,这跑堂儿的要是干成了老板娘,你可就成副的了!”“去你妈的个脑袋!水生永远是俺的,谁也撬不走!”水生用手搡了一下那位食客,“嗨!别逗你嫂子,她光当真!没事快坐过去喝酒吧。”
  夜很深了。大簸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捅了捅正在酣睡的水生,“哎!你醒醒!”“啥事啊,黑灯半夜的?”“赶明儿个,我让那个水妹离开咱家。”一听此话,背对着大簸箕的水生猛得翻过身来,“别胡来好不好?人家哪儿点做得不好?这些天店里店外要不是人家,咱不得忙胡说了啊?”水生撑起身,一字一板地说:“听着,咱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儿,知道吗?”见大簸箕不言语,水生半哄半就地说:“咱不就是添双筷子吗?再说人家也没吃闲饭呐?”大簸箕嘟囔着:“我就怕这双筷子添上了,就再也去不了了。”“别小心眼儿,你不是说过吗,俺水生是你的水生,谁也夺不走的!”水生把大簸箕一把拥在怀里安慰着。“嗯。”大簸箕吱唔了一声,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每天水妹都起得很早,总是直愣愣地坐在牛梢河边儿望着地平线发呆。啥时候瞅见太阳出来了,这才像醒过神儿来似的往店里走,忙乎着帮水生往筏子上装鱼。水生一走,就和大簸箕一块儿准备中午的饭菜。有一次大簸箕边掐菜边凑近水妹好奇地问:“妹子,有婆家了没?”水妹笑笑说:“婆家?还没找呢?不急。”大簸箕自言自语地嘟囔说:“你不急,我急!”“你急个啥呀嫂子?”水妹一脸的不解。大簸箕忽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连忙打圆场说:“哦,没事,姑娘大了,就得急着点张罗,要不好的都让人挑走了。想当年,要不是俺下手早,苦苦地央求俺爹促成了俺和水生的婚事,俺水生早就让那些浪货们给抢了!”大簸箕一脸的得意,“俺跟你说水妹子,谁现在要是打俺水生的主意,我非得……”“拍扁了她不可!”水妹接过话来。大簸箕哈哈一乐,“你咋知道?”“你讲过好几回了,放心吧嫂子,没人抢你的水生哥,但是,就怕别人抢不走,让你给放走!”水妹子回了大簸箕一句。然后,就匆匆起身干活儿去了。大簸箕被晒在一边,却很得意地吐了口唾沫。“哼!俺大簸箕才是她娘的老板娘。”
  大簸箕开始注意起自己的打扮来了。过去她是用手指头草草地拢一下蓬乱的头发,就算是梳头了。衣服也都是等穿得花红柳绿了,才脱下来洗一洗。大簸箕只有在成亲的那天用过化妆品,其实就是买了一盒嘎拉油。现如今不同了,她开始使用梳子梳头,开始往脸上扑一些脂粉,脸抹得像刚刷过的白墙,嘴唇抹得像刚喝完猪血一样,残红一片。眼眉也描得黑乎乎的,看不出了道儿道儿来。也不知道她哪工夫采了些叫做“婆婆顶”的野花儿,花花绿绿的插得满头都是。“好看吗?”大簸箕得意地问水生。“啊,是不错!简直就像天仙一样。”水生半开玩笑地附和道。“真得吗?”大簸箕兴奋地用撒娇的口气说。“真的。”水妹在一旁笑出了声。“俺又没问你。”大簸箕扭扭屁股,白了水妹一眼转身干活儿去了。
  水生一夸赞可不要紧,大簸箕每天的头上都插满婆婆顶花儿,像个五彩的仙人球一样。碰到老顾客,大簸箕还不时地问一句:“咋样,俊不?”“俊着哩,俊着哩!”被问的人们都是这样应付着,一走出餐馆就都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午饭后,一切收拾停当了,水妹非说要去趟县城买点东西。水生一脸的不解,“明天一早去不行吗?”大簸箕也沉着脸说:“就是啊!”两口子都有点琢磨不透。 “我想让水生哥陪我去一下,行吗,嫂子?有点非办不可的急事。”水妹好像对两口子的话一点都没理会,只是用企盼的目光怔怔地瞅着大簸箕的表情,“看我干吗呀,问你的水生哥呀!”大簸箕板着一副铁面孔。水妹随机又把目光转向了水生。水生直愣愣地用狐疑的目光怔怔地望着水妹,“好吧。”
  一路上,水妹坐在筏头,像个雕塑一般。两手托腮,木然地看着河水,一言不发。水生隐隐地觉得水妹今天有些反常,也就没有和她搭话。“水生哥。”水妹仍保持着她那雕塑般的造型,只是嘴巴在动,“假如有一天,我……”“你什么呀?“水生催促了一句。“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水妹,水生哥,你还认我这个妹子吗?”“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了水妹,有话直接告诉大哥行吗?”水生使劲地撑了一下筏子,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水妹的背影。许久,水妹才缓缓地回过头,望了望水生,欲言又止地转过头去。“这是咋了吗?”水生皱皱眉头,嘴里咕噜了一句,水妹也没再搭腔儿。一路上,两人无话。
  水妹到闹市区去了大半天还不见影儿,水生百无聊赖地坐在岸头儿上干等,才说要打盹儿休息一会儿,却见水妹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呼哧呼哧跑了过来。说了声“水生哥快撑筏子”,便慌慌张张地跳到了筏子上。水生一下子被惊得毫无困意。“快呀!快!水生哥快撑啊!”水妹声音都变了,冲愣神儿的水生吼道。水生一惊,本能地意识到水妹肯定出了大事儿,便把坎肩儿猛得一脱,把篙往水里一顺,说了声“走”,随着水生的一声呦喝,筏子像脱弓的利箭,飞快地驶离了河岸。大约驶出了近两百米,水生往河口处一瞟,这才发现岸上一下子涌出了十几号人,有的人手上还端着枪,冲着他们喊:“赶快停船检查!我们是公安局的!”水生撑筏的手停住了,满脸疑惑地望着水妹,“这究竟是咋回事?”“水生哥别停手,快点撑啊!”水妹差不多是带着哭腔儿哀求着。“不行,你说不清楚,我不会撑的。”水生把竹篙干脆横在了筏子上。河口岸上的那些人开始下河,乘坐两个营业筏子向他们这边快速驰了过来。水妹急了,没等水生看清楚,就把一包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儿,又往袋儿里填了块石头,非常利索地栓了个扣儿,一伸手丢进了河里。
  公安局的人把水生的筏子翻了个遍,见没有他们希望看到的东西,就让水生和水妹上了他们的筏子上。命令水生把刚查过的筏子翻了过来,又仔细地查了一遍。见没有任何线索,就盘问了他们半天,录完口供后这才放行。
  公安局的人们在河岸上消失了。水生满脸疑惑地望着水妹,“你刚才扔的是什么东西?公安局的究竟要查什么?”水妹一脸的慌张,“水生哥你就别问了,早晚你会明白的。”“我明白?告诉你,我不明白!”水生一下子火冒三丈,冲着水妹一字一板地说道:“听着,水妹子,我水生一向堂堂正正做事,我不希望自己做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我也希望你最好也堂堂正正,否则的话,你最好离开我们去过你的生活。”水生气呼呼地瞅了瞅水妹,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水妹扔掉的东西给打捞了上来。水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东西往筏子上一扔, “告诉我这是啥东西?”水生严肃而急切地问道。水妹支吾了半天才喃喃地说:“是……是白……白粉……”水生闻听此话,犹如听到了一声炸雷一般,嘴巴张得跟口袋似的,愣了好半天,随即一步跨到水妹跟前,伸出蒲扇一样的大巴掌,高高地举过头顶,才说要重重地砸向水妹,却见水妹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淌了下来。“水生哥,做完这一单俺再也不干了!”“做完这一单就不干了?”水生差不多是在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你这一单就不该干!”水生话音未落,一脚把筏子上压筏尾的箩筐蹬到水里,“你跟我见公安去,马上就去,走!”水生像个雄狮一样大吼道。“水生哥,俺求您了!见公安是死路一条,按这些白粉的重量,足以够枪毙俺八回了!”水生怔怔地望着水妹……这个被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活过来的姑娘,心里象被掏空一样的难受。他真不知该怎样处理眼前这个突发的一幕。水妹此时失魂儿一样木然地跪在那里,就像跪在一个行刑的刽子手面前等待砍头一样。水生一把抓起水妹,咬着牙恨恨地说道:“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水妹流着泪木然地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水生哥,水妹的命是你给的,你有权利再拿走它。随你便吧,我也感觉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天傍黑了,见水生和水妹还没回来,大簸箕真有些着急了。客人们开始陆续地坐满了座位。人要是再不来,真得没法再支应了。正当大簸箕再一次想到外面看看时,和挑帘儿进屋的水生俩人撞了个满怀。“我的个祖宗,快点儿吧!客人们的菜都点齐了!”大簸箕长出了一口气,把一大摞菜单往水生手里一塞,白了水妹一眼,就转身去了前台。
  水生自己也记不清是怎样打发出了几十道炒菜。最后一拨儿客人走后,他心不在焉地走出餐馆儿,蹲在门口抽起了闷烟。在归来的路上水妹说的那些话反复在他的耳边播放着。水妹是搞美术专业的大学生不假。水妹唯一的弟弟患了白血症。为了给弟弟治病,水妹在假期黑白不停地做工挣钱。为了多挣钱,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眨地来到了当地一家夜总会上晚班。为了拿到给弟弟给病的钱,当有位大老板提出高价包养她的时候,她也曾动摇过,但最终也没有迈出那耻辱的一步。后来,那位大老板给了她一万块钱,让水妹帮了一个忙,那是水妹第一次贩毒,只不过她起得只是一个运输人的作用。后来,弟弟的命没有保住,水妹也就发誓洗手,再也不干运送毒品的行当了。谁料,那位大老板为了灭口,一心想杀掉水妹。水妹自己明白被追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做最后一单(送货)的时候,并没有去交货,而是带着白粉选择了逃跑。她知道一旦将来自己把拐来的这些白粉做成了交易,含辛茹苦、心碎念灰的爹娘后半生就有了依靠。水妹开始了亡命天涯的生活。大城市不敢呆,她就寻找偏远地区栖身。被追杀到牛梢河边时,走投无路的水妹便在仓皇中跳进了河里。幸亏水生相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后来,水妹悄悄地把藏在牛梢河边的白粉取回到餐馆,藏到了自己睡觉的床下。每次跟水生到县城,主要就是用公用电话和道上人联系交易。本来这一次水妹很有把握将货出手。一来,这个县城比较隐蔽,在此交易不会引起公安注意。二来出货后抽身比较方便。谁料,这次交易还是让道儿上的线人给捅了出去,差一点翻了船。
  “该怎么办呢?”此时水生的心里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争。报公安?水妹肯定是死路一条了。不报案?水妹的危险啥时候是个头儿呢?他甚至责骂自己晦气,为啥稀里糊涂卷入这么一场痛苦的漩窝儿呢?
  餐馆儿正要快关门儿的时候,来了四个客人。出手很大方,净点了一些上讲究的菜。大簸箕还美拉吧叽地跟客人唠着闲嗑儿。水生心里有事,干活儿时总是愣神儿,菜炒得也慢慢腾腾。“水妹上菜——”大簸箕见半天也上不来一道菜有些急,在前台嚷道。“快点——”“噢!马上!”水妹在里屋应声道。话音未落,水妹端着刚炒好的一盘菜,三步并做两步地从橱房走了出来。就在水妹和客人目光相对的时候,不由地尖叫了一声,盘子随即掉到了地上。这四个客人分明就是追杀自己的马仔。水妹的叫声让水生的心猛地一惊,本能地从厨房闯到了前台,“咋啦?”话音未落,只见那几个客人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弟兄们,把这个死丫头带走!”大簸箕被眼前这个场面吓呆了,大声叫嚷着:“怎么了这是?”“冤有头,债有主,跟你没关系,快给我靠后!”一个小矮个子把大簸箕推到一边,抽出腰间手枪,猛地顶住了水妹的头。“放开她,不然,这把菜刀可不是吃素的!”水生抄起一把菜刀吼道。小矮个子冷笑了一声:“哥们儿,放明白点儿,我要的是这个丫头片子,跟你没关系!如果你要是硬来,看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小矮个子一摆头,“把她给我带出去崩了!”“你敢?”水生的眼瞪得跟狮子一样,一步跃到小个子跟前,迅速地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们哪个敢动,我立马让他见阎王!”水生边说边把水妹推到了一边儿。马仔们被水生的身手给震住了,“愣着干吗?快动手,弄不死这丫头,回去跟老板交不了差也照样没得活!”小矮个子一吼,那几个马仔好象大梦初醒一样,一起去抓水妹。水妹在屋里边惊叫边躲避着围攻。“快上手!”水生冲愣神儿的大簸箕吼道。大簸箕说了声“好!”,随手抄起一个酒瓶儿,朝背对着他的一个马仔的头猛砸了下去,一下子就给撂倒了。其它马仔听到响声一齐回头看个究竟。其中一个还没醒过神来,又被大簸箕的酒瓶撂倒了。另一个追堵水妹的马仔,一下子慌了神,才说要拔腰间的枪,水生的刀立即就飞了过去,正好剁在了马仔的腰上。疼得马仔躺在地上直打滚儿。但是,就在水生飞刀的时候,小矮个子一下子挣脱了水生。抬手就朝水妹开了一枪。或许是刚才小矮个子太过于紧张,子弹嚓着水妹的耳朵飞了过去。小矮个子气急败坏地又举起手枪,再次瞄向了水妹。大簸箕变了音儿地惊呼了一声,疯了一般,一下子窜到小个子跟前,抱住了小矮个子抬枪的手。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大簸箕倒在了地上。水生见状,一脚踢在了小矮个子的脸上,将他踢翻在地,随机抄起小矮个子的枪重重地向他的头猛砸了下去。见小个子不再动弹,水生一把抱起血泊中的大簸箕,朝惊魂未定的水妹喊了一声:“赶快去县城医院,快走!”
 
 
  大簸箕没有被救活。
  水生直到把大簸箕的坟封好顶,这才意识到大簸箕和他真的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趴到坟上,哭得直到连一滴泪也流不出了,才爬起身在坟前给大簸箕烧了一大包冥纸。纸灰突突地升腾着,飘得很高很高,有的已经飘得望不见踪影。水生想那肯定是飘到了天堂,飘到了大簸箕能够收到的地方。那地方一定很美。水生甚至想象那里的河一定比牛梢河还宽还长。那里的水一定很清澈,鱼也会很多。在那里大簸箕又可以和父亲一起乘着竹筏去捕鱼了。有父亲呵护着,她也一定很幸福。
  水生站起身,俯视了一下坟的周围,这才发现,这里长满了很多很艳的婆婆顶花儿,那是大簸箕生前的最爱。水生把花儿插满了整座坟的角角落落,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满头插满婆婆顶花儿让自己欣赏的大簸箕在冲自己微笑……
  水妹是自己到公安局投的案。
  水生的餐馆儿从发生了那件血案之后,就彻底的关门儿了。
  水生重操了父亲的旧业。牛梢河又成了他流动的家。沿岸的百姓又都认识这个叫水生的热心肠的侠义汉子。而且,每逢他捕鱼到媳妇坟地时,那里都会升腾起袅袅的饮烟,只有在那个时候,人们才会听到他的歌。那歌声在牛梢河的上空久久地飘荡着,那么悠扬,凄清,婉转,仿佛在吟诉一个凄美的动人故事,让人听了心直发酸。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水生顺河捕鱼又来到媳妇长眠的地方。他习惯地拿起一大包冥纸向坟墓走去,远远地看见坟前跪着一个人在烧纸。
  水生走近一看愣住了,那人竟是水妹。水妹的眼已经哭得红肿了,眼圈儿周围被揉得脏兮兮的,黑糊一片。水妹的头发留得很短,像个假小子一样。人也老了很多,脸上干巴巴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鱼尾纹,乍一看像个中年的妇人一般。水妹的脸色比当年水生救她的时候还要难看,苍白而又无光。要不是对水妹那么的熟悉,水生无论如何也不敢把眼前的她与过去的水妹联系到一块儿。“水生哥,我出狱了,你恨之入骨的水妹已经赎清了过去贩毒的罪过。”她哭了,泣不成声。“但是……但是,水妹永远也赎不清欠你们的罪过……”水生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水妹……这个他豁出性命从河里救上来的女人,这个用大簸箕的命换来的女人,这个改变了自己生活轨迹的女人。他说不清此时是痛恨,是心疼,还是怜悯。他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不管她在狱中受了怎样的磨难,她毕竟还活着,而他的大簸箕却永远地长眠于这座坟茔的下面。
  夕阳喷射的火光,把云彩烧得红红的,艳艳的。映得大地像一片火海。河水是红的,河岸是红的,大簸箕坟墓上长满的那些婆婆顶花也是红的。一簇簇婆婆顶花像一簇簇升腾的火焰。火焰中,水生仿佛又看到了大簸箕那张无邪的笑脸。
  空荡的牛梢河上空又荡起水生低鸣而悠长的歌声。那歌声伴随着腾腾飞逝的纸灰,荡向天空,也荡向了他和大簸箕相依的牛梢河。牛梢河,此时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在微风中静静地向前伸展着。一排大雁一字形地在云霞的映衬下,缓缓地飞过牛梢河的上空。那揪人心肺的声声雁叫与水生低沉而悠长的歌声形成了清凄而悲怆的共鸣。这共鸣声在牛梢河的上空久久地、久久地回荡着……
  夜色静静地降临了。竹筏载着低鸣而悠长的歌声慢慢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夜幕下的一切变得如同真空一样的寂静。好像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人光临过一样。夜空中的点点星星流连地俯瞰着这片五味的土地,还有这条浓缩了风霜雨雪的长河。
  牛梢河,一条弯曲的河……
(编辑:张立峰) 留言评论】【在线投稿】【打印网页】【关闭窗口】【↑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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